父亲的故事

 散文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10-19 09:36
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和父亲生前教过的五位学生走到一起,他们都已年过花甲。 两名在本市,三名在外地三省,相遇在一起实在不易。 我本想邀他们到家中一聚,但不容分说地竟把我变”成了客人”。 又打电话请来了周边的两名,到了一家大酒店。 束之高阁,欣然畅叙。 他们对我的感情,都是因为父亲的缘故。 他们接受父亲的教育,虽然先后只有四年,在人生岁月中只占一个很小的比例,但那种启蒙教育对人格的形成和学识的早期开发,使他们终身受益,而且愈到老年愈见意义,觉得手上至今都留有父亲把握引导学写汉字笔顺的余温,背着过河的深情,言传身教的典范,做人树德的行为……回味无穷。 (一) 出身富农的父亲毕业于原籍山西五寨县立第二高小,由于日本侵略战乱,失去升学的机会。 他的父亲怕儿子被抓兵上前线,就花钱为他在警察局里找了个文书的差使。 但他对警察们的行为反感,不到一年就跑回家。 帮家中干了一年多农活,又花钱进了地方保安,协助记帐,教文盲人员识字。 他不愿意保安有时为日本人办事,欺压百姓,就辞职到五寨一家私塾帮忙,有空自修学习,日本投降那年秋天,来到包头石拐,在大发窑煤矿当会计。 他一直没有忘记陶行知先生的那句话:救国之道非止一端,根本要图还在教育啊”。 旧社会无论农村还是工矿,有文化的人凤毛麟角,少之又少。 要唤醒国民意识,必首先从教育文化入手,他很赞同晏阳初的平民教育”思想。 期望去实践,他抓住矿工们下班后的空闲时间,办起石拐第一个煤矿工人夜校。 煤矿工人中很多是周边农村农民,走西口”逃荒避乱住在公忽洞、白菜沟、毛忽洞一带。 平时因回家不方便,下班后无所事事,不是闲唠就是聚赌或乱串。 办起夜校后,父亲就慢慢把他们收拢到一起学习文化”。 (二) 新中国成立后,多数农民都回村耕种土地,他们请父亲当老师,教孩子识字学文化,父亲那时真如陶行知说的捧着一颗心来,不带半根草去。 ”走进大青山沟谷。 有朋友说,那种背旮旯去干什么,父亲引用《论语》中孔夫子的话,说:君子居之,有了学校,何陋之有?”学校立在公忽洞,共有十几个儿童。 开头,父亲自编课本,根据自己学过的加上形势变化后的新内容。 另外还学习《百家姓》《三字经》《弟子规》《诸伯庐治家格言》《神童诗》等。 1952年7月,石拐开展接管改造运动,父亲怀着满腔热情参加学习交流思想鲁迅回忆性散文集,经历了一次全新的洗礼,从半封建半殖民地的阴影中走进光明的社会主义。 他得知当地小学生比例只占人口的4%,只有本来就不多的全国平均数的一半,很是不安。 四十五天的改造学习,父亲看清了方向,更加坚定了办学信心。 他从文教科借得一本陶行知《中国教育改造》有空便读。 学校由民办转为公立,他为自己成为新中国首批人民教师而高兴。 同年九月,公忽洞与白菜沟小学合并于毛忽洞,三个村子有学生二十多名,是石拐区的重点小学。 摆在父亲面前的,是一门一窗的土窑洞,三个年级复式,挤得水泄不通。 虽然有了正式课本,但父亲总觉得不合适,少不得加进一些自己认为符合实际,学以致用的内容。 他特别重视道德人格的培养,让孩子站稳立身之本。 他把传统启蒙读物中彰显道德品质的故事编成段子,抽空讲给学生听,还从《幼学故事琼林》中选录一些典型故事,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和自强精神。 他日以继夜的投身教育事业,备课教学,批改作业。 有空就写教育改革的论文。 毛忽洞村地处两条山沟交汇处,河中水流不断。 夏秋天父亲背小学生过河,冬天领着涉冰过去。 遇上山洪暴发或大雪封山,父亲就把邻近两个村子的学生留在家中食宿,晚上给他们补习讲故事,农忙家长们有个来迟走慢,他便亲自领着学生翻山越岭送往家中。 常常不能按时吃饭。 一日放学后,几名学生在河畔玩耍鲁迅回忆性散文集,突然土崖倒塌,将两人压埋。 当时父亲送公忽洞几名学生回家,返回学校后听说被压的有他的儿子,已被乡亲送往大发医院。 另一名王姓受轻伤学生在家中,他急忙前往探视,见伤势不重,才放下心来。 (三) 三年后,正当学校一切有了好转时,组织上通知父亲到更偏僻的乔圪齐小学任教。 从家到学校要走五十里,翻越七八条山沟,全靠步行。 每星期六下午放学后,父亲把孩子们安顿好后才从学校走开,回到家已是半夜时分。 次日,帮母亲干上一天农活,星期一凌晨四时再从家里出发,到学校不误上课。 四五个自然村的孩子,每天难免有一两个迟到的。 为了让个别学生也能跟上大伙的课程,父亲就采取灵活教学方式,三年级复式不固定课程表,哪个年级学生先到齐就按课程设置给哪个年级讲,这样基本上解决于因迟到落了一段课程影响接受后面内容的问题。 如有个别学生旷课或因病耽误课程,父亲就在当天放学后赶到他(她)家里个别讲解,与正规上课一样的安排。 这样,他的工作量就大了,每天都需十二三个小时才能完成。 村里一些勤快的人无论起得多早,发现父亲的灯已亮了;一些晚归的人半夜回家,发现父亲的灯还亮着,他们风趣地说:潘老师的灯最费油”。 这盏灯,是文教科奖励父亲的,高座带玻璃罩,用特制的棉织扁灯芯。 父亲将灯芯一分为二,一根变两根,既节约灯芯又省煤油,亮度也差不多。 这盏灯一直用到父亲退职。 它不仅为父亲备课批改作业,读书写论文照亮,也为留宿补课的学生照亮。 既是教室又是办公室又是教师宿舍的土窑洞顶上方,被油烟熏得黑乎乎一大片。 那时,上级拨给学校的经费很少。 父亲就把开始参加工作积攒下来的薪水小米卖掉,一方面补贴学校开支,一方面给穷困家庭学生订购课本和买铅笔本子。 有一名姓白的蒙古族学生,母亲常年有病靠父亲一人种地养活全家五口。 父亲用自已的工资供他上学一直到小学毕业。 父亲自己生活极其简朴节俭,一身制服穿了五年,补了又补;爱吃肉的父亲除过年过节与家人同享一点,从不个别花钱享用。 家长们给他编了这样一首顺口溜:莜面野菜山药蛋,就是他的家常饭;茅草枯树不用炭,做饭烧炕度冬寒”。 真实的写照。 再另无它求。 有家长请他吃饭,他总是婉言谢绝。 一年冬天,姓白的蒙古人从五当召拿回一副羊杂碎,褪洗得干干净净送父亲,以表对其子资助之恩。 父亲坚辞不受。 对方执意要给,放在门口快步离去。 父亲煮了一锅,第二天中午让全校学生美餐一顿。 时值隆冬数九,父亲买了一对新棉鞋给白XX,换下他那双前露脚趾后磨跟的烂布鞋。 (四) 父亲与学生处成了师友、父子的关系。 他一直谨记着韩愈《师说》中的那些名言,秉承传道授业解惑”的宗旨,为师重范。 学期的山沟里生气勃勃。 送四年级毕业生离校时,学生们泣不成声,哽咽倾吐出一个声音:潘老师,我们不想离开你啊!”家长们恨不得让他到高小继续跟读…..他们知道这个全区第一”成绩的来之不易和价值意义。 他不可能跟学生到高校。 他默默地祝愿,泪眼模糊送他们恋恋不舍离去。 他知道那不断回头的深情,知道那频频招手的敬意。 也深感作为一名教师的重大责任。 信任是评价也是鞭策。 就在这时,文教科送奖品的同志通知他新学期到爬榆树开办小学。 (五) 大跃进”开始的一切都失去了常态,也像涌潮一样冲击着学校工作。 那种只争朝夕”的精神正暗合着父亲干工作的心态,但在一些具体事情上,他有不同看法,认为有的甚至是无知蛮干。 他提前一个星期到了爬榆树,极力排除各种干扰有条不紊地开始选校址、筹设备、家访调查…… 经费推迟,桌凳全无。 父亲不等、不靠、不要,搬出他在公忽洞建校时的老办法,自己托土坯,在窑洞的土炕上垒起支柱,上面用锹把粗细的直木搭铺成平台,再用红胶泥拌细沙抹平,快干时用黑豆面熬的汤抹几遍。 这样,就有了几排自制的平整光亮瓷实的课桌”。 学生盘腿坐在炕上,夏凉冬暖,经济适用。 学校如期开学,一个人以大跃进”之精神苦干六天,让新一年级的学生都坐上课桌”,翻开课本新的一页。 不多时,上级要给几套桌凳。 父亲听说有的地方学生站着上课,就说已经有了,给最需要的地方吧。 父亲觉得,这个学期学生少,两个班十二人,自己已积累了几年的教学经验,驾轻就熟;正好利用有闲时间学习一点新东西,取经提高。 完成那篇《小学教学改革》论文。 他听说包头马王庙小学有一相识任教,就利用休息时间,星期日凌晨三点出发,经乔圪齐、甲浪沟、柳树湾、白泥沟、边墙壕等地,翻山越岭过沟爬坡,钻林踏草,至中午前到了目的地。 不巧那位老师休息不在学校,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家中。 原来是在老家合作社共事的相识。 父亲说明来意,对方深表支持,从家里到学校,找了一摞参考书籍,其中有民国年间课本和办学记载,外地小学典型材料,蔡元培、梁启超、胡适、朱光潜、陶行知等名家文章。 父亲如获至宝,先大略翻看一遍,就被朱光潜那些致学生青年的信所激动。 嘴里吃着朋友特意做的饭菜,脑中却想着书中内容,书饭之香混合,匆匆咽下肚里,便起身告辞。 腹中美食背上好书鲁迅回忆性散文集,像一股神奇力量支持着他,兴高采烈地踏上归途。 回到家里,已是半夜时分。 俗话说:路远不稍书。 ”此时才觉腿疼身困,磕睡催人。 他打起精神,点亮那盏玻璃罩灯,仔细翻看阅读背回来的材料书籍,不时作些笔记。 不知不觉鸡叫天亮,他用冷水洗一把脸,出门迎着朝日彩霞向学校走去。 (六) 两个月后,他完成了自己的论文。 他提出了不能照搬苏联教育的模式,要站稳中国历史传统文化的脚跟,发扬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教育精神等等。 他在论文中援引《四书五经》等几部蒙学读物,还有《曾国藩家书》《增广贤文》《幽梦影》《围炉夜话》《小窗幽记》《近思录》《传习录》及近现代学者大家的观点,来阐述中国传统教育的精神。 他根据朱熹编的《小学》对学生进行思想品德教育。 这就是如何做人”的教育,必使其讲而习之于幼稚之时”,才能习与智长,化与心成”。 朱熹说:古者小学,教人以酒扫应对进退之节,爱亲敬长,隆师亲友之道,皆所以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。 ”为将来立身,处世、务业、报国,为民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。 思想教育的内容,如有关政治、经济、社会、文化的深层问题,和一些道德教育的原理原则,要适宜儿童一定发展阶段展开,不宜过早、过速。 在方法上,则如明代教育家王阳明指出的,顺导其志愿,调理其性情,潜消其鄙吝,默化其粗顽,日使之渐于礼义而不若其难,入于中和而不知其故。 ”并提出树人教育”开启心智”因人施教”感化渐进”等教育理念和方式。 那年春节,他书写了一副自编对联,贴在学校门上。 上联是榆柏绕屋绿成荫”,下联是花草入院结籽香”。 新学期,他开始实施自己设计的卡片扑克单字”卡片组词配对”等识字组词教育,结果课时比原先缩短三分之一,而且学生在游戏中就轻松记牢了,组词的思路也开阔了。 县里专门组织了观摩教学并加以推广。 (七) 1960年,国家动员精减工作人员,以缓解经济困难。 父亲眼看耳听,大受触动,便写了申请:从大局出发,为国分忧。 组织上很快就批准了。 有人说,潘成义太老实,经不住动员;还有人为他叹息,怨他不该在整风”反右”等运动中如实交待自己过去的历史,而这次精减,就是针对家庭成份高和历史上有问题的人;还有人表示遗憾,一名德高望重、优秀的教学工作者怎么被精减了?父亲听后不置可否,淡然一笑: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,为国分忧,是我乐意的!” 至于所谓的历史问题,他早就有书面材料向组织说明了。 组织上也曾派人回原籍调查,了解的情况还不如他本人交待得详细清楚。 就是本文开头的那点事。 他认为对组织诚实,就是忠于人民,心地诚实,无所私隐读后感,胸襟坦荡,便光明磊落,毫无挂碍! 不料就在他离开学校的时候,又被聘请为民办教师。 由于人员缺乏,组织上让他兼任校长,退职而不能退休,又加重了负担。 只是没有了每月国家发的55元工资,由村里记九分工,按当时分值是二十几元。 (八) 我和那几个师兄(我也是父亲的学生)一直聚谈到下午四点,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态。 他们要我写一写父亲――老师潘成义。 其实我早有这个想法,只是儿时的一些情况不清晰。 经众人七嘴八舌讲出来,就如乔布斯所说,你不可能把生命中点点滴滴都串联起来,但当回忆往事,就有了一个清楚的脉络(大意)。 但是,作为一名建国时的负责任的人民教师,父亲的事还远不止这些,难免挂一漏万。 我以为,人做到正直本分,尽已所能,是理所当然;如果再有点抱负,肯学习努力,肩负责任并能做好,就不失人”之称呼,自然也是高尚的、脱离低级趣味的、有益于国家和人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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